唐山要举办世界园艺博览会,让我对园林树木产生了浓厚兴趣。偶翻1936年编纂的《滦县志》,在“物产•植物”一节发现这样一段文字:“九区唐山矿地,洋槐绵延十余里,占地两千七百余亩,已成树者六十二万八千株。林西赵各庄矿地洋槐,占地一千八百余亩,已成树者三十一万株……”
文中还提到洋槐每年植树节播种,冬至分秧、立夏发芽什么的。看来先人对种树是那么在行又在意。洋槐即刺槐,唐山常见的绿化树。遥想当年,春夏之交,绵延十几里洋槐林,洁白如雪,香气四溢,那该是怎样一番壮观景象啊!
抛开金丝楠木、小叶紫檀这些珍贵树种,单从经济角度看,大多数树木特别是我们身边的绿化树,并不值几个钱,但它的环境效益却是大得惊人。手头数据显示:有着100多万株树木的大南湖,每年释放氧气1400多吨,吸收二氧化碳1900多吨,堪称唐山“氧吧”。盛夏温度也比市区低二三度。
这大片大片的洋槐,无疑影响着建市之初的唐山环境。作为中国近代工业摇篮,煤矿开采、工业生产对城市环境破坏是非常严重的。洋槐吸收二氧化硫、氯气和铅,消除光化学污染,根部根瘤还能提高地力。广种洋槐对恢复植被作用也不小,环境效益不可小觑。
18世纪末洋槐落户中国,何人在唐山种的这些树,为什么种这么多,树木又是何时被砍伐的,已无从考证。不过从工人文化宫周边和老交大区域残存的几乎同时代的洋槐,依然可以领略当年的风采。战争没毁,大炼钢铁没烧,地震没倒,铁干虬枝,繁花似雪,无言地在向人们讲述着曾经的辉煌。
对于不少人来说,洋槐是与特定的年代联系在一起的。震前唐山只有不多的砖楼和小洋楼,大多数房子是石头平房,灰扑扑的。多亏有大片的洋槐点缀,使城市春有花夏有绿,并不显得沉闷单调。一位朋友说他的少年时代——1970年代——是“生活在树上的”。洋槐有刺,却不能阻止孩子们攀折,那茂密叶子是喂兔子很好的饲料,一穗穗槐花的甘甜也实在诱人。再早些的“三年自然灾害”,槐花就是长在树上的木本粮菜,救过不少人的命。从这层意义上说,南湖1970影视基地光复原老建筑但缺少那个年代的树木,似乎少了那么一股老唐山味儿。
在日见高大、虚伪和隔膜的水泥森林中,婆娑的树木成为城市中唯一柔软和秘密所在。北京的国槐,杭州的香樟,广州的木棉……不仅折射城市生态环境,还代表着一个城市的特质和文化韵味,成为城市的象征。洋槐兼具春的妩媚、夏的奔放、秋的成熟、冬的苍劲,沉稳,朴实,与唐山城市性格相得益彰,似乎比国槐更适合担当市树的角色。
可惜这些年唐山更换行道树,飞絮恼人的杨柳、爱招白蛾的加杨被伐倒自不必说,洋槐等也跟着遭了厄运,不少街道换成了法桐或者纤细的价格昂贵的银杏。树木固然整齐划一靓丽了,但却失去了蔽日的绿荫,盛夏时节让路人叫苦不迭不说,还割断了土著居民美好的回忆。《诗经》上说:“维桑与梓,必恭敬止”,翻成白话:见到故乡的树木就会联想到是先人手植,因而要满怀敬意地去爱护。不知老祖宗的这番话大家看了有没有被触动?
如今,那一棵棵老洋槐早已躺进历史尘封的档案。几乎与唐山在中国近代工业史上创下的五个“第一”同时期的洋槐,见证了一座城市的诞生和她踉踉跄跄的发展脚步,也不无遗憾地空留后人一个美丽的梦……
文/李焱